京华古乐有知音
京华古乐有知音
——记北京智化寺京音乐传承人张本兴
如果有一种声音，可以让我们在聆听中感受古都北京几百年风潇雨润的沧桑岁月，遐想起市井街巷笙歌钟鸣的古韵幽情，那么，这种声音就应该是被称为“中国音乐活化石”的北京智化寺京音乐。
京都古韵按代传承
中国的寺院向来有以音乐礼佛、颂佛的传统。智化寺京音乐是典型的中国传统音乐，源自宫廷，由僧人传承于寺院，至今已有560多年历史，其曲牌历史悠久，僧人传承严格，乐队编制规范，忠实地保存了中国传统音乐的基本风貌，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坐落于北京东城区禄米仓胡同深处的智化寺，始建于明正统八年（1443年），初建时是明英宗宠信的太监王振的家庙，也是北京现存的惟一仍保持着明代风格的佛教寺庙，1961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而正是那位宦官王振，当年利用职务之便，偷偷将宫廷音乐的曲谱引进自己的家庙，以后又经与佛教音乐、民间音乐融合，才形成了独特的智化寺音乐，也叫“京音乐”。
据专家论证，智化寺京音乐在曲谱、发声、乐调、乐器的演奏技巧等方面，都多处继承了唐宋乐曲的精髓，其特点是以吹管乐器为主奏乐器，辅以云锣、鼓、磬等打击乐器，曲调古朴典雅、悠扬深沉，乐曲结构编排严谨但又富于变化。智化寺京音乐至今已有五百余年的历史，与西安城隍庙鼓乐、开封大相国寺音乐、五台山青黄庙音乐及福建南音并称五大古典乐种，被誉为中国音乐的“无形文物”、“出土唱片”、“活化石”。
京音乐能够保存至今并得以传承，与其谱本保存完整，技艺传承有序有很大关系。据介绍，智化寺发现并保存的工尺谱本都有明确纪年，最早的谱本是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年），由15代艺僧永乾抄录完成的。上个世纪50年代，一个僧人在收拾藏经柜时偶然发现了这个珍贵的谱本，后经古乐专家研究发现，从1694年至今300年间，智化寺音乐乐谱一直没有变动。由此向前类推，可证明在智化寺京音乐500多年的传承历史中，其按代传授，封闭承袭的制度是十分严格的。
智化寺京音乐曲目现存共有48首，在气魄恢弘的宫廷音乐和超凡脱俗的佛教音乐中，又融合了几分民间音乐的热情活泼，这与北京特有的宫廷文化、庙堂文化和民俗文化交融的地域文化特征十分吻合。所以，对于熟悉北京文化的人，在京音乐的悠悠古韵中，或许更能产生精神上的共鸣。
据记载，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，智化寺音乐就引起了中国音乐界专家的关注并开始对其进行研究。1953年2月，北京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还专门组织了一场“京音乐”演奏会，到会的有丁西林、吴晗、老舍、赵树理、叶恭绰、巨赞法师等150人。但从那以后历尽沧桑，智化寺京音乐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再次与公众见面时，已经被冠以了“濒危”二字。而当时被市佛教协会从各个角落“搜集”出来，并将京音乐“复活”的8位老艺僧中，就有如今已经85岁的智化寺京音乐第26代传承人张本兴。
学艺传艺苦乐年华
智化寺京音乐及其第26代传人张本兴，是由文化部颁发的首批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传承人证书》的北京唯一获得者。
智化寺京音乐向来只收13岁以下的小孩做门徒，一般要学习7年。智化寺京音乐在今天不易传承的原因之一是自古采用的工尺谱记谱。工尺谱是我国特有的传统记谱方法，在民间的歌曲、曲艺、戏曲、器乐中应用很广泛。张本兴12岁出家跟前辈艺僧学习京音乐，首先要学的就是“打谱”，即师傅教一句徒弟学一句，把每首曲子的工尺谱都要背下来，完全是口传身授。所以，智化寺艺僧演奏京音乐，没有看谱的，全靠背谱。以后张本兴为寺里回忆整理了40余首曲谱，也都是凭记忆背出来的，靠的都是“打谱”炼就的童子功。
曲谱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，然后是学习指法，其后才能操起乐器练习吹奏。当年，张本兴本功练的是吹笛子，现在讲起来仍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。他每天要用坐、站、跪、行4种演奏姿势练习，每种姿势要练4个小时，一天就是十几个小时，而且是“冬练三九，夏练三伏”。冬天笛膜经嘴一吹挂上哈气就不响了，师傅就要监督你直到把笛膜吹干了，声音达到正常，有时练得口水在笛头形成的冰溜子都能半尺长。夏天一热，笛膜绷得没了褶，吹出来的声音像木头渣子味，师傅就要你把褶子再吹出来，也要达到声音正常才算合格。张本兴聪明好学，也有灵性，就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，他不仅学会了吹笛子，其它十来种乐器也都小有精通。
但世事无常，风云多变，一身好功夫的张本兴，却差点被历史的失误埋没了才干。1951年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，张本兴等艺僧被要求还俗参加了工作，直到1984年从某建筑公司退休，除了曾被佛教学会组织起来做过短暂的表演，几乎就再没有机会系统接触过京音乐。而他心里真的不再惦念曾经留下过自己青春岁月的智化寺，以及打小吃苦学来的京音乐吗？据张本兴的女儿告诉我，虽然她从没有听父亲再提起过京音乐，但却看到老人经常会拿出自己精心保存的笛子，独自一人在屋里仔细擦拭……
而再次名正言顺并且一心一意扑在京音乐的发掘、演奏以及传承保护工作中，是在1991年，智化寺文化保管所（即现在的文博交流馆）决定恢复对京音乐的发掘保护，于是通过查档寻找，在整个北京城却只找到了包括张本兴在内的6个做过艺僧的传人。但仅仅几年时间，时光流逝，如今京音乐的第26代传承人，就只剩下了张本兴一人。不能让京音乐在自己这一代失传，成了张本兴最大的心愿。
据北京市文博交流馆社会教育部主任孙素华介绍，这些年，张本兴真是全身心地扑在了智化寺京音乐的抢救保护和传承工作中。为了整理曲谱，他干脆搬到寺里来住，凭着记忆整理出了48首乐谱，完全是他从艺所学，毫无保留。
而最让张本兴挂心的，还有如何把自己的技艺传承下去，让京音乐的旋律永续流传。正是在这种责任感的驱使下，1991年在北京市举办的第一届文物节上，几个青少年演奏的古乐曲让张本兴眼前一亮。经了解，这几位十几岁的孩子来自素有“中国音乐之乡”称谓的河北省固安县屈家营村，他们从小学习吹奏古乐，而且还都略懂工尺谱。这让张本兴立刻动了收徒的念头。以后经过与这些孩子家属的沟通，并在智化寺管理部门的大力支持下，张本兴正式收下了6位来自河北的弟子。2003年，北京19中一个喜爱京音乐的12岁男孩，也投在张本兴门下学艺，这样张本兴才算有了7个徒弟，智化寺京音乐也就有了第27代传人。
如今带徒已经不像张本兴学艺时那样，他与每个徒弟都签订了师徒合同，每天手把手地向弟子传授技艺，共同研习乐曲。以后他因年老患病不得不搬出智化寺，但每周仍然抽出两三天时间到寺里授课，直到重病在床，让周围的人无不感动。
生存环境仍很脆弱
不久前，笔者前往张本兴老人家中拜访，但老人因病卧床，再加深度耳聋，与人交流已很困难，可以想见以其85岁的高龄，几乎不再可能亲身传艺。而据其家人介绍，老人虽然卧病在床，可还时常能听到他独自哼吟一些含混不清的曲调，似乎仍徜徉于往事的回忆之中，这让在场的人都不由想起目前京音乐的保护现状，很有些无奈与怅然……
智化寺音乐向来靠一代代艺僧“口传心授”进行传承，也是我国现有古乐中惟一按代传袭的乐种。京音乐最辉煌的时期，曲谱曾达200多首，但现在经张本兴回忆整理出来的只剩48首。原因是前辈艺僧大都有个保守心理，认为将自己的技艺倾囊传出，恐怕会威胁到自己在寺中的地位，因此代代艺僧都要留下一两首曲谱不肯外传；有的还会故意将曲谱掐头去尾传给弟子，形成了一些在社会上走样流传的“缺音乐”，即不完整的音乐。经过这样的“截留”，能够流传下来的曲谱只能越来越少。但第26代传人张本兴却是个例外。据智化寺的管理人员介绍，张本兴真是一心一意地把自己默记在心的乐谱，全都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出来，而且不图名利。张本兴的心思也很实在，旧时代的传人有他们的历史局限，“留一手”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。而张本兴经过新时代的熏陶，思想境界不同于前人。他讲话：“我留着这些东西没用，还是留给国家吧。”
但传人虽有，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智化寺京音乐的保护工作路还很长，甚至仍然存在脆弱的态势。
智化寺艺僧使用的乐器，以前多为自己定制，曲谱按代传承更不得篡改，这都是古制所定，无论是教学还是整理曲谱，张本兴对此都是一丝不苟。而京音乐能否原汁原味地传承下去，也是张本兴十分担心的。曾经有音乐界人士对京音乐进行改造，结果演奏出来已经不是那味儿。一次给外宾演出，有懂行的人当即提出这不是智化寺古乐，最后由张本兴他们演奏原味儿的京音乐，外宾才感到满意。如今第27代传人接班不久，尚有很多课程需补；智化寺也还有很多曲谱等待整理，而惟一健在的26代传人张本兴却已抱病在床，不能不令人忧心。
而更让人无奈的是，由于智化寺用于京音乐保护的经费有限，几位传人维持生计已显捉襟见肘，更何况社会诱惑很多，已经有人曾经动过转行的念头。京音乐向来有“难学易忘少人知”的特点，一旦再次断档将不堪设想。据了解，智化寺京音乐鼎盛时全阵容演奏应该是十几位艺僧，现在只有六七位传人支应表演，很难展示出京音乐的恢宏古韵。
当然，这些年经过不懈的宣传保护，智化寺京音乐的名声已经大振，喜爱京音乐的人也越来越多，特别是在国外，每次巡演都引起巨大轰动。北京有的中小学专门组织学生到智化寺欣赏京音乐；北京27中学金帆艺术团和隧安伯小学民乐团还与智化寺建立了联系，经常组织热爱音乐的孩子们与寺里乐队合作演出，既培养了孩子们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兴趣，也为推广宣传京音乐带来积极的影响。或许，这也是京音乐能够继续传承的希望。
演奏中的张本兴。（照片转自北青报）
病榻上的张本兴师傅，仍然念念不忘京音乐。 笔者摄
智化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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